【跟著斗哥友天下】張光斗/鮪魚先生今猶在

一直叫到第三客,連大廚都以訝異眼神盯著我看時,一向自認會察言觀色、知所進退的我,竟穩若泰山不為所動,心甘情願為了蔥鮪魚壽司,斷送一生唯一自豪的尊嚴……

 

一身犀利闖東京

近些年來,才知道我有個外號叫「鮪魚先生」。

是因為肚皮的肥油之故?

這故事要倒帶回三十餘年前了。二十九歲時,我終於拿到拖延一年多的護照與簽證,就算日文只會念五十音,字母默寫都擠不出一半,我還是義無反顧地買了一張單程機票,飛往日本東京。

直到飛機起飛,我才驚覺這事成真了,一時半晌回不了頭了。自窗邊往下看,白雲靄靄,滾滾向前,寫照出我惶惑不安的心;深刻自覺,我是一顆卒子,只能咬牙前行,全然身不由己。

揣揣書包裡結匯的美金,扣除學雜費不知能否撐過一年,因此一下飛機,頭頂的無線電便四處探測,打定主意要趕緊寫稿寄回台灣,賺取唯一有想頭的稿費。

那是1982年的三月天,櫻花在枝頭含苞待放,氣溫低得讓人兩腿打顫。翻開電話簿,全東京能夠打電話的只有五個人,都是台灣朋友介紹的;論私交,一個都沒有。其中有一位,算我運氣好,是行前在台視節目部的走廊攔截到的旅日歌手--歐陽菲菲。

那年頭,台灣還只有老三台,所有藝人都被所謂的「三台默契」分贓綁死;歐陽菲菲在日本富士電視台錄製的歌唱節目「飛躍中的歌手」,是台視的招牌,台視可是把她捧在手心上。

雖不圖他鄉遇故知,但想找人說中文,愁對電話簿的結果,我撥了歐陽菲菲的號碼。當時的我,不具記者身分,菲菲居然立刻要替我洗塵,請我吃飯;他的夫婿式場壯吉,也都西裝革履地出現在眼前。

依稀記得,當時的我極度不安,既聽不懂日文,更是有口難言;菲菲好意鼓勵我,她拿自己做例子,說是沒上過一天日文學校,不也在日本打出了天下?我心事重重,那頓赤坂著名中菜館的菜肴,在我嘴裡如同嚼蠟。

事隔多年,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後,式場先生與菲菲老愛取笑我,指我當時像煞共產黨的紅衛兵:眉頭緊皺、眼神犀利、側背書包、不苟言笑……只差手上少本《毛語錄》。

鮪魚甘美栽跟頭

我像是小火慢燉的一鍋湯,逐漸升溫,熱氣瀰漫,開始熟悉了東京的環境,不單可以開口說日文,膽子大了,自信也足了;就連哪一線的電車,在哪一站轉車,哪節車廂的哪扇門剛好對準出站樓梯,都在腦袋裡建構出地圖,隨取隨讀。看我一人在日本單打獨鬥,式場先生與菲菲經常在下午五點左右給我電話,帶我開眼界,嘗遍各式美食。我也從台北無宴不紹興(酒),轉而接觸到葡萄酒的世界。式場先生從波爾多紅酒與挪威人、英國人、法國人的百年糾葛,說到哪個年分、哪個酒莊的典故。

生性好吃的金牛座,這下果真如魚得水,從各國料理吃到日本的甜不辣、鄉土菜、京都料亭;我發現,近朱者果然會變色,我對飲食文化有了另一種概念,不再如過去暴飲暴食,一味腦滿腸肥。

不過,我還是栽在鮪魚的手上。

我被鮪魚綁架了。

鮪魚的甘美不只在舌尖味蕾;尤其鮪魚肚的口感,油而不膩,不待細嚼慢咬,它已然在你口中化作春泥,滲進你中樞神經、每一寸有感細胞,讓你愉悅至頭皮發麻,四肢些微顫抖。

鮪魚生魚片、壽司,已引人上癮,蔥鮪魚壽司更讓人愛戀至難分難解。所謂的蔥鮪魚壽司,是先用烤好的上等紫菜攤平在檯面上,自飯桶舀出經過米醋調息的米飯,勻稱地鋪在紫菜表面,然後取出連皮的鮪魚肚,以湯匙刮出連油帶肉的粉色肉脂,與米飯親密接觸,接著剁碎細緻脆嫩的細蔥,散在鮪魚肉上。最後,將紫菜捲成細長狀,以利刃沾水,取俐落之意,一刀一刀地切好壽司段。

一等櫃台內的大師傅將蔥鮪魚壽司置放在面前,我發現,我的腎上腺激素拚命分泌;縱然內心已經興奮到最高點,卻不能顯露於色,我得刻意放慢速度,像是欣賞名畫一般,打量眼前的國色天香;就算嗅覺早全力啟動,還是要非常紳士地拿起筷子,輕輕夾起一只,蜻蜓點水般,似有似無,薄薄地沾小碟裡的特級醬油一咪咪,緩緩送進嘴裡;雖然恨不得一口就嚥下肚,但還是要耐心等等,讓口腔裡的牙、舌、上下顎、兩頰內的肌肉、咽喉……統統協調後,才謹慎地讓蔥鮪魚悲壯地躺進兩排牙間,如脈搏跳動的速度,一下兩下三下,咬動,徐徐吞嚥。

因為,大廚與主人都在注意看著啊!

式場先生見我「全心全靈」(日式用語,可顧文思意)地將蔥鮪魚壽司全盤納入胃袋後,禮貌問我,如何?我想,我當時浮現的笑容一定極其醜陋,他隨即問我,再來一客?我居然毫不猶豫點頭了,絲毫沒有客氣之意。一直叫到第三客,連大廚都以訝異眼神盯著我看時,一向自認會察言觀色、知所進退的我,竟穩若泰山不為所動,心甘情願為了蔥鮪魚壽司,斷送一生唯一自豪的尊嚴。

情深義重賢伉儷

從那夜起,式場先生當我的面依然稱呼我「阿斗」,背後,我猜他已經改口叫我「鮪魚先生」了。直到近兩年,他與菲菲在聊起當年趣事時,才順口喚我為「鮪魚先生」。

後來與日本友人聊起此事,他在大笑後正色問我,可知道那天那種吃法會讓主人失血多少?我說了幾個數字,他都搖頭,等我比出六位數字的手勢,他才勉強點頭。

我的一世英明果真毀在鮪魚上了。

時至今日,只要在台灣,我幾乎不進日式餐廳。為何?可曾聽過那句「曾經滄海難為水」?反之,旅行日本,各型大小超市的食品部,我都必須要逛一圈;一旦看到蔥鮪魚壽司,只要價錢在一千日圓上下,我便一抓兩盒。茹素的老婆問我,好吃嗎?我立即搖頭;不過輪到下一次,我還是一樣,盯著那一盒盒的蔥鮪魚不放。

今年四月初,在東京又與式場先生與菲菲重逢。席間,荒唐的鮪魚事件當然又是賓主盡歡的一大歡笑來源。忽然,式場先生自口袋拿出一個紅包,我一愣,菲菲也取出一個,塞給老婆;我倆當場不知如何是好,式場先生有感地說:「阿斗,你還年輕,還要繼續努力加油,如果有需要,我會盡全力幫你的忙。」菲菲見我紅了眼眶,趕緊幫我打圓場,提醒我:「還不趕緊向式場敬酒?」

 

我,當場回到了二十九歲,豪氣地乾掉了杯中滿滿的法國波爾多紅酒。

 

【跟著斗哥友天下】張光斗/迎著光,照見勇氣

迎光少年逐漸走出光圈之外,深刻體會迎光的另一面,就是背光……

我天亮時生的,所以名字裡有一個光字,而這一生,彷彿就是要與光結緣。

 

跟著斗哥友天下迎著光,照見勇氣 圖╱江長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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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迎光少年,背光成長

小時,我的確是個迎光少年。據說,大人把我抱上桌,只要報出歌名,我立刻能像收音機的點播節目,毫不含糊也絕不怯場地滿足觀眾期待。就算是出麻疹,在家關了許久,一復原回到幼稚園參加畢業典禮,還是拿到生平第一個第一名,還被大人抱上台代表致詞。

記憶中,台中省二中操場邊的眷村裡,有一棵大樹,夏日的夜晚,躲貓貓、踢罐子,我都玩得極好,常以英雄之姿將被抓的夥伴們救出來。我知道,當時我的小臉蛋肯定激昂成紅通通的,像是只有生病才吃得到的小蘋果。

可是,也總有些殘破的鏡頭,如碎玻璃、鏽鐵釘,扎破了在陽光下輕飄的五彩氣球。例如:踮著腳倒水喝,卻將家中最漂亮的玻璃水罐打破在地,母親巴掌雨點似地劈頭落下;吃晚飯時,大姊被吩咐去公用廚房檢視蒸蛋是否熟了,卻因提早掀開鍋蓋,蒸蛋水掉了,大姊被揍,我也跟著號啕,也不知是替大姊疼痛,還是少了一道心愛的菜……

迎光少年逐漸走出光圈之外,深刻體會迎光的另一面,就是背光。

背光,早早昏了也毀了我的快樂童年。眷村裡,家家都親密往來,我往往是小玩伴心中的小哥哥,不過為何我一個不小心,就讓某家小弟弟的臂膀脫臼了?明明是他纏著我,要我陪他玩「造飛機」啊!要不就是我腳下的小板凳好端端地將福利社櫃櫥的玻璃給踢破了,明明旁邊有人推了我一下啊……母親為錢心疼的同時,也氣我老丟人、生事,打我的力道愈發凶猛。

雖然還那麼小,我已深怕小夥伴黏著我,我開始遠離他們;而當連心愛的小貓咪,都在母命難違的情況下,被我親手送走時,我更霎時換了個人似的,從此見到貓狗就想遠遠走開。

我的頭頂老是有片唱衰的烏雲繚繞不去,沒有一個慈悲的神仙能夠救我,保佑我,特許我過上兩天無災無難的好日子。日子愈發難熬,我只想潛沉到沒人注意的床底下,最好永遠沒人理我。

成長的代價太大,原先迎光向陽的那株小樹,不知不覺,蔫了,枯了。

●泥沙沉澱,浪花消波

背光的歲月中,偶爾會有勇敢的光束,劈開比瀝青還要稠黏的烏雲,曬熱我那酷冷的背脊,心底厚重的冰塊終究融化了些。有時,陽光老不來,退而求其次,哪怕是月光,也能照亮鄉間小道,引領我來到寬闊無人的河堤上,學著孤狼狂吼,痛批天地不容人。

長年的負面情緒,養成了我倒看人生的慣性。如果遇到波折,那是合理;萬一順遂,那是撿到的。日後,此一習性一旦對準了職業,就會一發不可收拾。我的記者生涯因而酣暢淋漓;那是沒得商量的原則,我所有著眼下筆的基調,全是矛盾與糾葛。

等到有一天,終於懂得反省檢討懺悔了。我反照鏡子,察覺當年自己的嘴臉不知有多討人厭。難怪敢於直言的朋友都說,那時的我成天板著臉,彷彿跟全天下的人都有仇。

如此載沉載浮地穿梭在嗔癡河許久,我居然也有流淌到寧靜海的一天。滿載的滾滾泥沙逐漸沉澱,激越的浪花也隨之消波平逝……

我製作了「點燈」節目。

寫出「點燈」企畫案的原動力,是我對台灣社會的極度不滿。剛從日本回來的我,不適應周遭環境,厭惡那股追求百般慾望,卻能堂皇找出一卡車粉飾自我的歪理,且最後還贏取了滿堂掌聲的病態氛圍。於是,我想出了一個口號:「知道感恩的人不會變壞,知道感恩的社會不會變亂。」但未料到的是,原本可以朝向批判咆哮的節目,最後卻有了不同發展。

●甦醒覺知,拾得勇氣

一切只能以「不可思議」四字來形容,在「點燈」節目第二集,我遇見了今生的明師──聖嚴師父。當時懵懂迷茫的我完全沒有想到,只不過半年之後,聖嚴師父他老人家會以嚴厲的眼神、到位的責罵、和藹的笑容、慈悲的身教,一步步引我受教,讓我一層層撕去頑劣粗鄙的皮相,謙卑地跪在他的座下,學習正視自己本來的面目。

就在「點燈」節目進入第二年,冥冥之中,似乎有人把著我的手,教導我掌著舵,朝向一個不曾涉足過的領域:我帶著攝影隊去梨山,探訪快絕跡的櫻花鉤吻鮭,由此延伸到環保議題;我跑去高雄,將器官捐贈的故事接連做了好幾集,在無數次淚眼模糊中,體會生命的喜捨是何等崇高的情操;我也關注弱勢團體,在罕見疾病、身障人士不向命運低頭的掙扎中,看到他們卑微又尊貴的生命曲線。

那位領著我,帶著我,幫我下指導棋的,就是聖嚴師父。

不知不覺的,在我生命裡,注定要有的那點光源、那條光束,漸漸地在我身上暈出了變化。我的額,我的眼,我的臉,我的胸,有了甦醒般的覺知,我重新感受到溫暖的光影,七彩的光暈,在我的頭頂閃現。

我又開始迎光了。

認為我傻得無可救藥的同行、朋友們,或許真的無法想像,我在人生跑道上追尋迎光、閃躲背光的翻滾過程裡,皮肉的創傷早已結疤淡隱;如何在負面的泥濘裡倏然挺出,努力洗除一身汙穢,這才是此生最難求的恩典果報。

聖嚴師父圓寂七年了。這七年來,歷經了喪父、失去么妹、人際關係的撞擊、工作信心的瓦解等翻滾而來的罩頂烏雲,少年時生命失光散熱的惶惑,險險又無聲地滲透進將老的魂魄裡……然而,聖嚴師父遺留在人世的光華,一次次成了救贖我的良藥。

我,終究有路可行。